他似是震怒,又似开心,好像终于解开了某个谜题,终于攻克了某道屏障,心头无比畅然。 “难怪逾白捡你回家,难怪他莫名其妙爱你,因为你是妖!他被你蛊惑了!” 黎纤晃晃脑袋,咬紧舌尖,按照晏先生所授道法,努力遏制妖性,拼命保持清醒。决不能在这里发狂,否则只会害惨归元山。 他想去暗处避一避,可周围不见半棵草木,不见半片瓦檐,只有白茫茫的雪花。 荒芜一片,避无可避。 血液快速涌动,经脉快要涨破,黎纤冷汗涔涔,唇边溢出血丝。 体内妖力暴涨,体外缚灵锁收缩,小妖怪被夹在中间,进退不得,无计可施,他痛得眼角通红,一颗颗泪珠划过脸颊。 沈清浔平静了几分,默默观察片刻,心里不断计算衡量。验妖的时间被定在酉时,可今晚的月提前两个时辰出现,妖物已显形,诛妖卫士尚未见踪影,着实难办。 他知晓黎纤已妖化,可随时出手伤人,为了保命,他应速速离开,但又惊奇发现黎纤没有暴起,反而格外虚弱。 沈清浔心中大喜,只觉真是天时地利人和。 他决定趁机杀死黎纤,再放血割肉,分作千百份,赠给诸门仙宗,放入铜炉,烧柴燃火,淬炼灵药。 至于黎纤的心肝,便单独送给江逾白。 他一步步走向黎纤,左手握紧剑柄,运转浑身灵力,凝于掌心,那剑尖锋锐,下一刻便要见血封喉。 黎纤跌坐在雪堆里,意识模糊,浑浑噩噩间,他看到沈清浔的狰狞嘴脸,也看到一抹来自远山处的孤寒剑光。 自北向南,月色里疾驰,未至一息,已达方寸间。 沈清浔的剑本已举起,却未落下,便被恐怖的灵压击飞,直直钉入冰川。 他闻声回身,抬头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眸。 沈清浔怔了怔,喃喃道:“逾白……你何时醒的?又是何时来的?” 江逾白剑眉微拧,不作应答,而是飞速解下毛绒大氅,扣在黎纤头顶。 绒氅绸面覆有法印,由朱砂勾勒,是万年前每一个月圆夜,浮黎都会结的印。 灌注灵气,自成一个小型法阵,可隔绝月华,疏通灵脉。 黎纤吸了几口气,只觉舒缓许多,想探出脑袋,去瞧瞧江逾白,却被对方按住:“先睡一会儿,我们马上就走。” 大氅内松香弥漫,味道熟悉令人心安,黎纤疲累上涌,睫毛轻抖了抖,闭上双目,沉沉睡去。 沈清寻出声打断二人亲密,急不可耐:“逾白,你难道没看见他的异状?他长着蓝色眼珠,身有碎鳞,是妖,是挖心食人的妖!” 江逾白淡淡道:“他是妖,但并不挖心食人。” 沈清浔瞳孔骤放:“你果真早就知道。” 他语气激动:“你被他迷惑了!我知你心善,但他……” “与心善无关、”江逾白平静阐述:“与心仪有关。” 沈清浔濒临崩溃:“他非我族类,是大妖,是怪物,按照卜言,极有可能霍乱天下,你与他人妖殊途,他的下场即便不是被处死,也应打断手脚,关在牢笼,镇于东海墟,由诸仙宗轮流看守。” 他表情阴翳,墨发披散,双目赤红,行为癫狂,与往日的‘沈公子’、‘沈师兄’全然不同,俨然是快要疯魔的样子。 流月城设局,藏书阁下药,在归元山混淆黑白,如今又妄想借刀杀人,一桩桩,一件件,皆是罪孽,听来便令人作呕。 此刻,江逾白只觉年少有眼无珠,竟救回一只狠毒的狼。 “黎纤的下场与你无关。”他沉声道:“你该关心自己的下场。” 沈清浔放声冷笑,“我的下场就是和你一起死。” 随即抽出一张符篆,黄底覆朱纹,是蕴有雷霆力量的高阶爆破符。 “不自量力。” 江逾白落下轻飘飘一句话,夜风忽然调头,从百里外吹来一瓣梅花,色彩靡靡,沾着某个年轻女婢的血。 电光火石,红梅化刃,正中眼前人眉心,一击毙命。 ——天道好轮回。 沈清浔倒在雪地,吐出最后一息,双目轻阖,似乎不甘,又似解脱。 爆破符脱手飘飞,灵犀剑折为两段,大雪纷纷扬扬,天地素白。
第126章 & 雪下得小了点, 几只鸦雀穿行乌云,留下一条细长直线。 江逾白把黎纤搂进怀里,亲亲他的发顶, 准备御剑离开,忽闻身后一阵响动。 他抱着黎纤转身, 开口叫了声:“阿娘。” 霎时, 皑皑雪地凭空多出一抹倩影, 丰神绰约,英姿飒爽。 那人一双凤目微挑, “准备畏罪潜逃?” 江逾白道:“沈清浔该死, 自我来时, 您潜伏在此处, 想必观看了全程。” 圣人境界, 身合天道,魂灵可与四野通,也能收敛气息,隐匿于山川湖河。 岑书研藏在暗处许久,亲眼见沈清浔如何作恶,如何发疯, 自然知他恶有恶报。 她笑了笑,眼神流转,缓缓扫过黎纤, “我说的不是你。” 江逾白将黎纤裹进绒氅,不漏一丝风,小妖怪依旧睡得沉稳。 “黎纤也没罪, 他虽是妖,但生来良善, 从未伤人害人。” 岑书研睨他一眼,“天真,可爱、乖顺,善良,这些词你师父日夜在说,我耳朵都要起茧了。” 山风料峭,女人衣摆飘扬,是白雪原最殊丽的颜色。 她漂亮的唇瓣开合,说出自己的想法: “黎纤性子好坏,与我无关。但他真身是妖,我修道入世,为护天下安危,当未雨绸缪,铲除一切潜在的危险因素。” 江逾白垂眸看她,未置一词。 浩瀚星海,种族林立,人族长久存在,薪火相传,生生不息,注定会有执拗的卫道者。 他们有自己的‘道’,对此永远固执已见,永远坚守规则,永远不能被说服。 只能来软的,或是来硬的。 在书宫的思过崖,他对着晏院长再三保证、不断求情,就是来软的。 今日…… 暮鼓咚咚响起,月色愈深,雪色愈浓,他轻轻叹息,不动声色地握上了剑柄。 却见岑书研伸出手,抛出一枚玉质钥匙,在半空划出精美弧线,严丝合缝地插进锁孔。 下一刻,黎纤腕间的锁链化为灰烬。 江逾白微怔:“您准备放我们走?” 岑书研开口否认:“不是放过你,是有新的任务交给你。” 黎纤被抓住时,归元五峰长老,南境大小世家,以及中州学宫,纷纷旁敲侧击,问她有何对策。 他们全部忧心忡忡,唯她心如止水。 对策?能有什么对策,自然是按照规则来办。 待结果出来,若黎纤是妖,便废掉修为,缚住手脚,关进冰笼,镇在东海荒墟,遣高境强者日夜看守。 至于儿子:狠狠打断腿,吊在悬崖绝壁,关个十年八年。 不然该怎样?还能怎样? 太阳永远东升,人妖自古有别,即便是真仙在世,也要应按部就班、循规蹈矩。 她此时这般想,从前也是这般想,可这一切认知都在短短七日内改变…… 鸾舟北行前,江正初踩着落日余晖,送来一本手札与一本古籍,语气淡漠,说是从儿子纳戒里寻得。 她随手接过,又随手一翻。 古樟树叶的香味沁人心脾,一行行古文字化为实景,撞入眼帘。 洪荒末期,夜空月朗星疏,折吾河水流澹澹。 一只庞硕的鱼跃出河岸,化为人形,皮肤白如瓷,细眉桃花眼。 他迈着两条细腿,蹦蹦跶跶找食物。 吃虾蟹、吃果子、吃树叶、吃毒蘑菇,也不怕死,什么都吃。 过了几日,因战力强盛,又被两只狗熊认作大王。 三妖去镇子里抢劫青菜与稻谷,惹得村民痛哭流涕,惊慌逃命。 他抱着一筐土豆萝卜发愣,思索片刻,竟放下竹筐跑了,而后再未踏足镇子的菜地。 在拔掉河底的最后几根水草时,终于被仙君领了回家。 有了名字,有了住所,但也没过上吃香喝辣的富贵生活,要日日爬高山攀绝壁,采灵芝仙草,去市集卖钱换米面。 明明是只厉害的大妖,却努力在人堆里讨生活。 岑书研看着新奇,一边勾唇轻笑,一边合上手札,又翻开古籍。 一时间,春色消弭,樟叶香散尽,刀光剑影,飒然浮空。 大暴雪过后,魔物肆虐,小妖怪不再卖灵草,而是跑到扶苍山脚,跟随神一起破阵杀魔。 劈、斩、撩、刺,风起长林,月照大江,一把桃木小剑被他使得飘逸绝伦。 无论何时,他总是冲在前方,总是不遗余力。 他在保护所有人。 可是,这是为什么呢? 好没道理。 这只妖天真烂漫,讨人喜爱,他交到了人族朋友,甚至惹得神君倾心。 这只妖力大无穷,干架很猛,却不作恶,反倒于危难时,救起好多人。 这只妖根本就不像妖! 可是,他又真的是妖。 所以,他该死吗?他该罚吗? 岑书研想不通,使劲揉了揉眉心,心绪烦扰,紫府气郁,竟觉有几分道心不稳。 玄石鸾舟升天,弟子们在甲板处言笑晏晏。 几墙之隔,封闭的房间里,她盘膝打坐,细细思索。 北域设接风洗尘宴,诸家宗主互相寒暄,觥筹交错,载歌载舞。 她于案前端坐,仍在思索。 殷无涯来看她,一边煮水泡茶,一边替黎纤说好话。 她嘴上不置可否,可心底却思绪翻涌。 她反复琢磨,几经推敲,一杯花茶下肚,终于有了定论。 神君打破了规则,可天道未曾崩塌,日月照常升落,四季依旧轮转。 这说明根本天上人间,根本不存在一成不变的规则。 幼时读书,先生曾说,“因地制宜,因材施教。” 那么对待妖的方式是否可以因妖而异。 铁笼可以变成屋舍,东海墟可以变成桃花林。 监视者,看守者也可以是江逾白。 她抬头望天,恰逢云破日出,大放天光。 女人轻轻勾唇,周身散发出很罕见的柔和气息,她想:就这样办。 今日先将黎纤救出,明日再将心中筹划坦荡昭告天下。 若是天下人不解。 那便随他们不解。 月色浸润着山岚,脚下的冰雪积厚。 岑书研面色正经,直视儿子,一字一句道:“日后要好好监管他。” 江逾白听完上述种种,稍稍敛起眉目,“我不会监管他的,我只会爱护他。” “即便他日后犯滔天错事,我也永远爱他,愿与他同生共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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