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顾晏的目光只是略微停留,便没再留意这边的动静。 沈恪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,还是隐隐的失落。 既期待那人能注意自己,又害怕他察觉出什么。 这种纠缠的心思啊……沈恪有些想笑,叫人万劫不复而不得挣脱。 夜宴快至尾声,沈恪心中有事,便提前离了座,却没想到在他踏出院门后,顾晏的声音竟在身后响起。 “阿恪。”顾晏叫住他。 沈恪脚步顿住,一点一点转过身,“小舅舅?” 这人不该在主厅坐着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 有些惊讶,有些欣喜,更有些慌乱。 沈恪脑子混乱,却听顾晏叫他跟着一起出去走走。 风雪渐小,地上却已积了厚厚的冰雪。 顾晏没叫仆役跟着,只带着沈恪往金陵城中走去。 他围着一身雪色大氅,眉眼清冷苍白,慢慢走在前面。 沈恪则一步一个脚印的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,仿佛回到三年前夜里跟着的小尾巴。 “最近事情繁杂,倒是对你疏忽了。”顾晏问,“最近可安好?” 沈恪道,“一切安好。” 顾晏:“可我今日见你,似乎心事重重,清削许多。” 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的语气。 人渐渐多了起来,街上百姓在耳边欢声笑语,沈恪却只能听见自己愈发剧烈跳动的心脏。 他道,“听说最近朝堂很乱,我只是担心您。” “不必担心。”顾晏语气安抚,“已经结束了。” “结束”二字,便是为这场血雨腥风划下句号。 沈恪低眸,“那就好。” 顾晏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 行至城中心,人群络绎不绝,街两边到处在吆喝叫卖,很热闹,很欢腾。 沈恪被过路的行人撞了几下,紧抿着唇,看见面前的身影还在才松开眉。 因怕被挤散,沈恪犹豫了许久,最终还是靠近了顾晏,试探着拉住青年的衣袖,却没想在他将手伸过去时,顾晏直接牵住了他的手腕。 微凉的手指搭上腕间,仿若触电,沈恪整个人僵住,动也不敢动,便叫那双温热的手握住。 “小舅舅……”他喏喏叫了声。 顾晏侧眸看他一眼,“我以为你要一直和我隔着那几尺的距离跟着。” “……没有。”声音很小,极没有底气。 顾晏见他躲闪的神情,叹了口气,却也没追问缘由。 他牵着沈恪,并肩走在人群中,直至到一家匠铺门前停下。 铺内的老头儿见着来人,兴冲冲地取出一个木匣子,邀功道,“大人,您瞧瞧,上好的紫衫木,价值千金的天蚕丝,紧赶慢赶才在这年前修好。” 沈恪在看清那木匣子内装的长弓时,眸子睁大,是之前坏了的逐日。 顾晏将长弓递给他,眉眼露出点笑意,“之前不是答应帮你把逐日修好吗?我这次叫工匠修好后再精改了些,以后你便是拿剑对着砍,应当也无妨。” 沈恪双手把逐日接过来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生怕哪里磕着碰着。 他抚了抚弓身,双眸流光四溢,那股欢悦简直要溢出来似的。 顾晏见他这般模样,神情和缓,“喜欢吗?” 沈恪几乎要说不出话来,他直直看着面前的青年,许久许久,忽地扑进顾晏的怀中,紧紧抱着他,声音近乎梗塞,“喜欢,很喜欢。” 不仅是弓,人也喜欢。 顾晏被他突然的动作扑的踉跄几步,他几乎不曾与人这般亲密接触过,腰身僵了瞬,但看着喜形于色的少年,他终于又叹了口气,双手轻抚上沈恪的头,“阿恪,新年快乐。” 他说,“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,但无论如何,我永远在你身后。” 万千烟火,白雪纷繁,沈恪却是再也移不开眼。 ---- 清明安康啊!宝们!
第9章 暗吻 === 到晚钟响起,顾晏才带着沈恪回府。 回去的路上,顾晏已经知道了沈恪最近在忧虑什么了。 大致便是为着方家姑娘的事。 沈恪不可能把自己的心思原原本本说出来,只能挑着捡着说,“我怕小舅舅成了亲,有了心爱的女子和孩子,会不要我。” 顾晏闻言,倒是一愣,他大概确实未料到竟是这般的少年心思。 想了想,他道,“我并未应下这桩婚事。” 还没等沈恪高兴,又听顾晏道,“更何况,即便娶亲,我也不会不管你,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,我不可能把你丢下。” 沈恪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,他试探着问,“听说这位方姑娘与小舅舅很般配,小舅舅为什么拒绝了?” 顾晏道,“妻子是携手共度一生的人,怎能用般配二字衡量?” 沈恪趁机再问,“那不知小舅舅喜欢的是何种类型的女子?” 顾晏摇头,“不知。” “不知?”语气上扬。 顾晏:“即便想象的再多再好,但也许在见到那人时,那些所谓的假设便不再重要。” “妻子,该是爱之,惜之。”顾晏道,“我不知自己日后会爱上什么人,但不论如何,总不能是这般轻率的成亲,这对我,还是对那位方姑娘,都是不负责的行为。” “更何况——”他看向沈恪,“朝局已经如此紧张,我又哪有心思去想这些?” 沈恪心中不知作何感想,他一方面为顾晏拒绝了亲事高兴,一方面又控制不住地羡慕起顾晏心中那位未来的心上人。 等回到顾府,因着要守岁,整个宅邸仍旧灯火通明,众人说着家常,不时露出些笑来。 顾晏却是一个人进了书房,点着蜡烛,又翻开了一卷需批阅的文书。 沈恪见他进书房,也紧跟着进去。 顾晏回头看他,他便小心翼翼道,“我想和小舅舅一起守岁。” 少年身上还落着雪,此刻那双黑眸期期艾艾地看过来,总带着些可怜讨巧的意味。 顾晏看他一眼,而后将手中的小火炉递给了他,“我叫人把躺椅挪进来,你先在上面靠着休息,若是等会儿困了便回去睡觉。” 沈恪连声应下。 灯火摇曳,沈恪坐在旁边,静静候着,他精力似乎很好,既未露出丝毫困意,也没去那躺椅上靠着。 他就那样直直地坐着,然后无声地陪着顾晏。 等到鸡鸣丑时,灯火已经昏暗起来,他终于起身,动作极轻地靠近那边的青年。 却见桌前的顾晏不知何时,眼睛已经合上,他一只手半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仍虚虚握着笔,就保持着这种姿势睡了过去。 他这些日子实在是太累,那眉眼间的疲倦几乎已掩盖不住。 沈恪将毛氅轻轻披在青年身上,动作极其轻微,连带着呼吸声也微小了起来。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青年苍白的面容,这些时日在心中积蓄的情感终于在这个无人察觉的深夜流露。 那双黑眸中,藏着眷恋,爱慕,与渴望,那些感情太深、太浓烈,像深不见底的潭水。 最终,他微微低头。 极为珍重,极为爱惜地在青年眉心落下一吻。 “小舅舅,新年快乐。” 此刻,他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透彻,他想: 若是万劫不复,那便万劫不复吧。 只要顾晏好好的,他就远远地守着他,暗暗地看着他,那样就好,已经不需要再多了。
第10章 别离 ==== 这个晚上,沈恪就那样,安静地看着顾晏,直至天明。 昏暗的烛火中,他的双眸映下青年的模样,像是要深深地、牢牢地将这张面容刻在脑海中,那般眷恋,那般不舍,也那般坚定。 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做,也决定了该如何做。 年后,大晋的局势便又陡然紧绷起来。 杨党已经倒台,整个朝堂则随之变成了皇后与东海王的对峙。 前日的盟友,今朝的仇敌,利益所驱,不外乎此。 不久,东海王弹劾皇后欲毒杀太子,其心可诛,却反被披露伪造手册,引兵东来。 最终东海王被先一步诛杀,败下阵来,至此,皇后姜楼月权势达到鼎盛,其母族姜氏亦是威赫一方。 但由于皇后无子,又加上太子自秋猎后便重病卧床,使得谣言纷纷,叫人猜测东海王所说毒杀太子一事的真伪。 沈恪听着这些消息,未置一言。 到皇后独掌大权后,因着秋猎时沈恪救太子有功,皇后笑着说要奖赏他,问他是要珠玉珍宝还是美人娇妾,亦或是加官进爵,却见少年俱是摇头,最后倏地跪下,道: “娘娘,臣之心不在荣华富贵,不在美人娇妾,听闻此次南方建宁起义不断,臣只想跟随军队前往镇乱,为陛下、为朝堂分忧,望娘娘许允!” 皇后愣了愣,为少年的请求感到诧异。 与北方的繁华相比,南方荒芜、艰苦,且因着这些年水患频发,灾民遍地,故匪患与起义大大小小不断,去南方镇守,可谓是极苦,极难,也十分危险。 这不算嘉奖,反倒像责罚。 皇后看向一边的顾晏,见他神色平静,并未反对,想了想,最终还是同意了。 她以为这是顾晏的主意,却不知,在回到顾氏后,顾晏看着跪下来的沈恪,眸色复杂,“你想离开顾氏去南方?” 沈恪抬头看着顾晏,眼神十分坚定,“小舅舅,我想帮您。” “太子病危,陛下痴傻,皇后独揽大权,朝局不可能安稳,各地诸侯迟早会发动叛乱,届时北方一乱,顾氏亦风雨飘摇,我虽然离开顾氏,离开您,但我会用您所教我的一切,不论生死,平建宁,镇南方,为顾氏留下后撤的路。” 顾晏皱眉,“你可知此去,便是天高皇帝远,生死不由己。” “恪知。” “你可知,此去经年不得归?” “恪知。” “你可知南方鱼龙混杂,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?” “恪知。” “你可知……” 一问一答。 一人站着越问越冷,一人跪着却愈答愈坚定。 最终,顾晏深深看着他,“你想了多久?” 沈恪道,“秋猎过后,便心心念念。” 顾晏定定看他许久,许久……那双浅淡的眸映着少年的身影,似雪、似水,叫沈恪的心沉浸在其中,仿佛感受到某种幽冷。 “你长大了。”顾晏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。 声音很轻,仿佛叹息,有些无奈、又似乎夹杂着欣慰。 顾晏没有阻拦沈恪,也不会阻拦,就像之前顾晏对沈恪所说的那样,他不会将沈恪困在顾氏,也不会为了避免沈恪受伤而将其永远庇佑在羽翼之下。 临别那日,顾晏没有送行,他只托人带了一枚玉令给沈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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