羌若水,这个为汉人提供栖身之所、创造一个门派的外族奇女子,在火中烧成了灰烬。 偌大一个门派,只活下了逐雪。 至于火灾那晚他为什么没有救人,现在又为何消失,渐渐地变成了谜团。 谜团未解开,谣言满城飘扬,将逐雪传成密谋许久的杀人凶手。 事实就是废墟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死于断水刀,死状极为凄惨,所有人都被剜掉了双眼和膝盖骨,分明是在大火弥散之前就已经丧命。 有这种水平,手法又很阴暗,除了逐雪还有谁? 这些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,因为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,没人见过风逐雪了。 他消失得太快,无影无踪,以至于变成了一种代号。 人人唾弃他。 他杀义妹,杀同门,罔顾人伦。 人人怀念他。 他杀蛮人,灭鞑子,年仅二十岁,置生死于度外,无惧无畏。 在人们心目中,若水楼和断水刀,早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名字、一个门派、一把刀。 它带着千千万万的臣民砍下了暴君的头颅,激励无数贫民有压迫就反抗,有强权就战斗,甚至可以为自由而死。 它是弑王的象征,一种乱世中的希望。 曾经,遇到乱世中任何不公义的事情,只要若水楼还在,只要断水刀还能出鞘,就意味着还有希望,因为他们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和正义。 可是若水死后,逐雪彻底消失,若水楼宛若刹那流星一样永恒坠落,只照耀了夜空短短一瞬。 此后江湖数年黑暗,再也没人见到过太阳。
第2章 你要认我当父亲? 傍晚刚结束了一场急雨,晚风低吟,叶上流过云影。 阿飞阖着眼趴在桌上,竹竿横在脚边,风夹着雨吹动胳膊肘下压着的书,一阵又一阵,哗哗啦啦。 他练遍了逐雪教导的招式,已经无法再精进一步。 逐雪说,只差明天再教导给他的最后一招,他学会就可以出师。 阿飞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之久,这一晚,将十年以来所有的招式在庭院舞了一遍,最后累得没有力气,才倒在桌边睡着了。 梦里思绪纷乱,一眨眼便回到了十年前的枫林渡。 当年他七岁,家里遭强盗洗劫,父亲和姐姐均不知所踪。 他自己在枯井等了五天,又饿又渴,于是开始四处乞食,辗转多处后被人贩所抓,又受了几个月的苦,那人、贩才让他和其他小孩子在枫林渡口站成一排,高声拍卖。 枫林渡是个很美的地方,特别是秋天,半山余晖围满了枫林,人往渡桥上走一回,身上就落遍灼人的枫叶。 枫林渡也是中原最大的汉人奴隶交易渡口,合法且公开。 阿飞因常年饥饿,个子不高,面黄肌瘦,实在不是个讨喜的样貌,只能站在后排。买卖时没人看得上他,那些卖家把个头高的、壮得能干活的都买走了。 他双手垂在松松垮垮的裤边,不停地抚平粗麻布上漏出来的线头。 别人谈生意时他也昂着头,努力挺起胸膛,等人贩转头算钱的空档,偷偷抬着手臂揩掉脸上的脏灰。即便如此,他依然成为了剩到最后的小孩。 阿飞咬着唇,路人没有朝他投来任何目光。人贩要带他走了,他仿佛钉在了原地,踮起脚,准备再看最后一眼来渡口买卖的客人,终于,他看到一个穿黑衣的青年人背着刀,牵着马刚下渡口,没有犹豫地就朝这里走来。 这个青年人带着一匹黑马,马鞍上空空如也,连简单的行囊都没带。他穿得一身黑,黑衣黑鞋黑刀,容貌却是雪白昳丽,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的搓磨,他没有笑,但他一来,夕阳余晖都带上了流丽的残光。 等到他走近了,阿飞微一抬头,瞥见他衣角的材质当是上等绸缎,光滑平整,没有一丝褶皱。 他料想此人定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,暂时来枫林渡游历,缺个打杂的小厮才会晃荡到这里来。 阿飞听见他开口问人、贩:“他多少钱?” 阿飞紧张得吞口水,低头专注盯着自己草鞋头露出来的脚尖。 人、贩立马堆起笑脸,绕过来拉扯阿飞的胳膊,重重地拍打他干瘦的肩膀和腿,随后用力卡着阿飞的下巴,叫他抬起头给这位爷看看。 阿飞攥紧了拳头,这时才正大光明地去看无声打量着他的男人。 即使背着很重的刀,这个人的肩膀也没有被压塌下来,锋利英挺的眉眼被秋风吹得温柔了许多。 年轻人低声说:“居然长了一双狼眼。” 狼眼在星相里是极不吉利的征兆,眼瞳呈黄褐色,眼光尖锐,看人时蹙眉而视,看起来就心思深沉。 阿飞再次抬起眼来,猝不及防地和男人对视。这么冷冷的一瞥,含着迫人的寒光,男人并不害怕,反而俯身靠近他,似笑非笑地和他平视。 阿飞再次抿着唇低下了头,倒是他先错开了眼神。 人、贩知道越是有钱的爷越忌讳这些毛病,忙喊冤:“我捡到这孩子的时候他已经饿晕了,所以面相才不好。只要您把他带回去,好好养着,再多干活,很快就变得结实了啊,他干些杂活还是没问题的,要么您觉得他上不了台面把他阉了去伺候夫人也行嘛。” 听到要把自己阉了,阿飞扭头过去瞪人、贩,后者被他看得一个机灵,抬起手就要狠扇他一巴掌,被男人拦住了。 “我没说他不好。”男人放了一个金元宝在人、贩手里,“把他裤子脱了给我看看。” “啊?” 阿飞浑身猛地一震,不可置信地盯着男人。 男人一抬下巴,“检查下胎记。” 阿飞咬着牙往后退,死死攥紧了裤腰带,沙哑着嗓子出声,“滚!” 人、贩忍无可忍,人家爷都给金元宝了,这小子还一副看别人神经病的眼神,于是主动地反扣住阿飞的脖颈,将他压在路边的石墩子上,让他弯腰时高高撅着,另一手扒开他的裤子,阿飞的脸摩擦在石墩子上,沾了一嘴的灰。 他愤恨地低吼着要站起来,于是三番五次被压回原处,石墩子上细小的碎石块压破了他的嘴角和脸颊。 男人冰冷的手缓缓抚摸着他尾椎骨上的印记。 这根本不是什么胎记,是用烙铁烫出来的疤痕。 人、贩也惊了,“爷,您怎么知道这小子有这个胎记啊?这还是蝴蝶形状的呢。” 为了把他快点卖出去也真能吹,阿飞知道屁股上这个疤明明长得很丑,还像蝴蝶,癞蛤蟆还差不多。 男人很快收了手,低声说了句什么,阿飞没听清,但是人、贩却听清楚了。 他低低地说——是我烫的。 人、贩闭上了嘴,什么都没问,讪笑着把阿飞整个人拎起来,用力捣着他发晕的脑袋,把阿飞捣得往后退:“以后跟了爷就要听话!天天看人这个死样子,以为所有人都要把你供起来啊?龙生龙凤生凤,你生来是乞丐,就是下贱命!” 阿飞梗着脖子听他骂,却始终没有再低头了,像雕像一样看着男人。 等人、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,他才回过神来。他以后不用再颠沛流离,而是属于一个固定的人。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,嘴角的血沿着下颚往下淌,阿飞这才胡乱地抬手擦了擦。 没人会喜欢他。 没人会喜欢一个寡言少语,性格反叛又不肯低头认错的孩子。 可是现在他的命已经掌握在了别人手里。 按照这里的礼数,汉人奴隶买卖成交后,奴隶应当跪下来给老爷磕五个头,再喊一声谢谢爷。 阿飞抖着手,下定了决心才准备弯下膝盖,男人终于走了过来,伸手轻轻抹掉他嘴边的灰和眼泪,挽起他的手,带他坐在沿街面铺旁,点了一碗牛肉面。 饿了三天四夜的阿飞没忍住,吃得狼吞虎咽,完全没有半点矜持。 这也是阿飞一生当中吃得最香的面。 无论以后他辗转了多少地方,去过多少家面摊,都没有像这一次吃得这么高兴。 面汤喝完后,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绞紧了双手,心里还怕男人像刚才一样扒他裤子,试探地看着他。 男人看了出来,便说:“我只是为了确认一样东西,不用害怕。” 他又说:“我叫逐雪。” 阿飞点点头,重复一遍:“逐雪。” 逐雪道:“喜欢读书吗?” 阿飞摇头。 “好,那跟着我走。” 阿飞看着他的刀,问:“你是...哪家的少爷。” 他微微一怔:“怎么这么问?” “你很像。” 阿飞记得他见过的有钱人家的公子,除了那些声色犬马的酒肉之徒,便是像逐雪一样,总是没什么表情,衣着不凡,但言辞间又喜欢打量别人。 逐雪说:“我不是什么贵公子。是个普通人。” “那你是铁匠,缺徒弟?” 阿飞还是第一次见人背着这么重的刀。行乞年岁里他碰到过不少江湖人,他们的刀或长或短,或直或弯,都没有像他这么显眼。 更出奇的是,逐雪身材修长,偏瘦,人又长得斯文冷漠,手指指腹没有一处老茧,怎么看都像读书的。 他甚至不像可以提得起刀的人。 刀与剑不同,剑是礼器,刀为凶器,乃百兵之胆,武侠演艺里的刀客常常活跃在渭北平原,世上难道会有看起来一脸书生气的刀手? 逐雪说道:“我不会打铁,只会练刀。” 阿飞问:“你多大年纪?” 逐雪道:“二十岁。” 才二十岁,阿飞心想,怪不得看起来这么年轻好看。 “我今年七岁,家住在琴尧山下,母亲早逝,父亲和姐姐抛弃了我,我一路乞讨,被卖来了枫林渡。”阿飞似乎这时才想起介绍自己。 逐雪看着他,意味不明地说,“我知道。” “我认你当爹可以吗?我没有家人了。”阿飞忙说:“我会洗衣做饭打扫,只要你愿意收留我。我什么都可以做。” 阿飞讨厌别人说他是贱命,更讨厌当别人的奴隶。 “你要认我当父亲?”逐雪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。 他笑着看向他,眼神却是冰凉的,实则是冷笑。 “对不起,”阿飞意识到了他的急切,“您已经成亲了是吗?” “没有。我也没有旁的亲人。” 但逐雪脸色显然不太好看,这个问题是他的禁忌。 这一点被阿飞敏感地察觉到了,逐雪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平易近人。 逐雪扔下银子结账,“别乱叫,也别乱认。叫我师父。” 阿飞还太小,成年距离他很遥远,也没考虑过一个问题,就算真是混江湖的年轻人,才二十岁就带徒弟实在太早,已经很反常了。 但七岁的小孩子是很好蒙骗的,何况一个饿着肚子、父母失踪、已经乞讨了三个月的七岁小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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